无反复感染、发育正常的慢性中性粒细胞减少患儿绝大多数属良性自限谱系;诊断与管理的关键在于:以中性粒细胞绝对值(ANC)而非白细胞总数为准,4~6周密集血常规排除周期性中性粒细胞减少症,抗体与免疫一线筛查,恶性转化风险仅限先天性类型,常规随访可替代过度检查与治疗。
患儿女,4岁。2年余前(约1岁余时)体检查发现白细胞及粒细胞减少,期间多次血常规提示白细胞减少,最低白细胞2×10⁹/L。生长发育与同龄人相当,无反复感染史,无重症感染及住院史,未长期使用任何药物,预防接种按计划完成,家族中无类似疾病患者。
需要说明的是,中性粒细胞减少的界定、分级与处理决策均以中性粒细胞绝对值(absolute neutrophil count,ANC)为准,白细胞总数不能替代[3]。本例病史仅提供白细胞最低值2×10⁹/L,按常见分类比例推算其ANC可能介于(0.2~1.0)×10⁹/L,确切分级(中度或重度)需复核既往分类计数或重新评估。
据此提出三个临床问题:①本例最可能的病因范畴;②还应完成哪些评估、以何种顺序进行;③如何管理与随访、如何向家长交代预后。
中性粒细胞减少症是儿科临床常见的实验室异常,其病因谱随年龄、地域与临床情境差异极大,从一过性病毒感染后改变到危及生命的先天性疾病均可表现为外周血中性粒细胞绝对值降低[1-2]。对以"无症状性白细胞/粒细胞减少"起病、病程迁延的患儿,临床核心问题并非"是否需要立即治疗",而是"如何在避免过度检查与治疗的前提下,规则化排除少数需要干预的病因"。[2]本文报告1例4岁女童慢性白细胞及粒细胞减少2年余的病例,结合近20年国内外权威文献,对儿童慢性中性粒细胞减少症的定义、鉴别、评估与管理策略进行评述。
≥1岁儿童及成人ANC<1.5×10⁹/L定义为中性粒细胞减少;婴儿期阈值因来源而异(婴儿<1.0×10⁹/L[3];亦有综述采用新生儿及婴儿<2.5×10⁹/L[4],国内综述则给出新生儿出生时正常低限约6.0×10⁹/L、生后2周至1岁约1.0×10⁹/L的年龄别动态参考[1]),反映婴儿期生理波动大,判读须用年龄别参考区间。本例4岁,适用1.5×10⁹/L标准。严重程度通常分三度:轻度(1.0≤ANC<1.5)×10⁹/L、中度(0.5≤ANC<1.0)×10⁹/L、重度(ANC<0.5)×10⁹/L[1,4-5];ANC<0.5×10⁹/L并伴反复或严重感染时,国内文献传统上称"粒细胞缺乏症"。
持续时间标准方面,两篇单中心队列研究采用同一操作定义:ANC<1.5×10⁹/L持续超过3个月为慢性中性粒细胞减少[6-7]。本例病程2年余,"慢性"成立。
按发病机制,中性粒细胞减少可分为生成减少、无效增殖、破坏过多及假性粒细胞减少(中性粒细胞自循环池向边缘池转移)四大类[1];按病因则分为先天性与获得性两大范畴[1]。基于年龄、病程与临床表现的分层诊断是处理的基本路径[2]。
慢性良性中性粒细胞减少症(chronic benign neutropenia,CBN)为4岁以下婴幼儿除感染外粒细胞减少最常见的原因,多在婴儿期发病,ANC常为(0.2~0.5)×10⁹/L,预后与减少程度无明显相关,95%于诊断后2年内自发缓解,G-CSF仅用于反复感染者[1]。
原发性自身免疫性中性粒细胞减少(primary autoimmune neutropenia,AIN)是3~4岁以下儿童最常见的粒细胞减少类型[8],多见于3~8个月婴儿,诊断时中位年龄7~9个月[1,8]。其机制为IgG型自身抗体识别中性粒细胞膜抗原(多为FcγRⅢb/CD16b)致外周破坏。自然史高度一致:国际中性粒细胞减少登记(INR)报道89%的患儿于数月至数年后自行恢复[1],Farruggia等综述约90%在病程2年内缓解、多数4~5岁前恢复[8]。尽管ANC可低至(0~0.15)×10⁹/L,严重感染仅发生于约12%~20%的患儿,总体少于遗传性粒细胞减少[1,8];约1/4患儿伴单核细胞增多[8]。诊断依据间接抗中性粒细胞抗体检测(粒细胞免疫荧光试验,granulocyte immunofluorescence test,GIFT),间接法假阳性率极低但假阴性常见,意大利指南建议4~6个月内重复检测≥4次[8];抗体谱应覆盖HNA-1a/1a与HNA-1b/1b纯合细胞[8],抗体特异性分析有助于区分原发性与继发性AIN[10]。需注意抗体阴性不能排除AIN:单中心队列中抗中性粒细胞抗体检出率仅47%[9]。
慢性特发性中性粒细胞减少(chronic idiopathic neutropenia,CIN)指临床无法归入上述确定类别的孤立性慢性中性粒细胞减少,其自然史与AIN高度重叠。病因构成方面:克罗地亚48例队列中AIN 21例、CIN 26例[9];土耳其36例队列中特发性77.8%、自身免疫性16.7%、先天性5.6%[11];另一土耳其31例队列中特发性48.3%、先天性45.1%(该地区近亲婚配率高)[7]。各队列均显示其转归良性(图1)。
继发性AIN(与风湿性疾病、原发性免疫缺陷病等免疫调节紊乱相关)发病年龄较大、罕有自发缓解[1]。巴西1039例患儿横断面分析中217例(20%)符合慢性中性粒细胞减少,其中21例(2%)为AIN,57%为原发性;8例继发性AIN最终诊断出生免疫缺陷(inborn errors of immunity),且继发者感染频次更高,提示血液、免疫、风湿多学科协作的必要性[6]。
周期性中性粒细胞减少症(cyclic neutropenia,CyN)发病率约(0.5~1)/100万,多于生后1年内起病,中性粒细胞呈周期性波动,周期14~35天(多为21天),低谷持续3~6天,常伴周期性单核细胞增多、咽痛或口疮[1];病因为ELANE基因(中性粒细胞弹性蛋白酶)常染色体显性突变,多为新发[1]。先天性中性粒细胞减少已报道病例中约60%与ELANE突变相关[4]。CyN的鉴别不依赖基因检测先行,而是依赖4~6周内每周2~3次血常规的密集监测[4]。
病毒感染后中性粒细胞减少常见于水痘-带状疱疹病毒、EB病毒、巨细胞病毒、麻疹病毒、肝炎病毒及HIV感染,轻中度者预计2~4周恢复[4]——本例病程2年余,不符合急性病毒后过程,但慢性病毒感染仍在筛查之列。营养性因素包括维生素B12、叶酸及铜缺乏[3];药物性因素需通过详细用药史排查(常见如万古霉素、氯氮平、卡比马唑等特异质反应,停药后中性粒细胞平均约9天恢复)[4]。良性家族性/民族性中性粒细胞减少呈常染色体显性遗传,在非洲裔(携带率4.5%)、阿拉伯裔(10.7%)等人群中常见,无需治疗[4];本例家族史阴性,必要时可筛查父母血常规以低成本排除。
先天性中性粒细胞减少迄今已关联24个不同基因,基因数量众多使单基因逐一筛查难以实施,靶向基因panel二代测序(NGS)是现实可行的诊断策略[13]。
严重先天性中性粒细胞减少症(severe congenital neutropenia,SCN)以髓系分化停滞(骨髓早幼粒/中幼粒细胞阶段停滞)为特征,最常见病因为ELANE常染色体显性突变与HAX1常染色体隐性突变[12];国内综述报道其发病率约12/100万[1],而欧美文献多为(1~2)/100万[8],差异或与登记范围及定义宽严有关。SCN患儿ANC常<0.2×10⁹/L[1],生后数月起反复严重细菌感染[12]。本例2年余无重症感染史,典型SCN可基本临床排除。轻表型先天性中性粒细胞减少(如G6PC3轻型、CXCR4缺陷相关的WHIM综合征、GATA2缺陷、GFI1、JAGN1、CXCR2缺陷、SDS及糖原累积病Ⅰb等)可仅有轻微躯体特征,需依赖表型图谱识别:心律失常/扩张型心肌病提示G6PC3或Barth综合征,皮肤异色病提示Clericuzio型,淋巴水肿伴HPV或分枝杆菌感染提示GATA2缺陷,反复疣提示WHIM综合征,胰腺外分泌功能不全伴身材矮小提示SDS[1,4]。对重度未解释的慢性中性粒细胞减少,应行基因检查[11];对"特发性"先天性中性粒细胞减少均应检测ELANE[4]。
新发现的中性粒细胞减少,细致的病史采集与针对性体格检查是判断严重程度、确定照护路径的第一步[14];鉴别诊断谱的一端是危及生命的疾病,另一端是临床意义很小的一过性良性改变,评估的目标是以最小代价完成定位[15]。本例已具备2年自然史,评估路径见表1及图2。
表1 本例阶梯式评估路径
| 步骤 | 内容 | 判定意义 |
|---|---|---|
| 第0步:确认与分型 | 复核2年间全部血常规,建立ANC序列(手工分类);外周血涂片;生长曲线;父母血常规 | 明确孤立性/合并其他系异常;涂片见原始细胞提示白血病、巨幼变提示B12/叶酸缺乏、巨大颗粒提示Chédiak-Higashi综合征、固缩核提示骨髓滞留(WHIM)[4] |
| 第1步:排除周期性 | 每周2~3次CBC+分类,连续4~6周,观察ANC周期与单核细胞反向波动[4] | 规则化排除/确诊CyN,是本例性价比最高的单项检查 |
| 第2步:一线筛查 | 抗核抗体;间接抗中性粒细胞抗体(GIFT,4~6个月内重复≥4次)[8];免疫球蛋白定量+淋巴细胞亚群[8];LDH、肝肾功能;腹部超声(脾);按指征EBV/CMV/HIV/肝炎病毒血清学[4]、维生素B12/叶酸[3] | 涵盖继发性AIN、免疫缺陷、肿瘤线索、营养与感染性病因;实验室评估需整合血液学、微生物学、分子遗传学与临床化学数据[16] |
| 第3步:二线检查(触发式) | 骨髓检查;24基因靶向NGS panel[13] | 见下文触发条件;典型AIN骨髓"常不提供信息",可暂缓[8] |
| 第4步:转诊与随访决策 | ANC持续<0.5×10⁹/L者4~6周内转诊儿科血液科[5] | 任何其他细胞系异常立即转诊[5] |
骨髓检查的触发条件:ANC进行性下降;出现其他细胞系异常、涂片形态异常或LDH升高;怀疑白血病/骨髓增生异常综合征(MDS);或拟诊先天性中性粒细胞减少前[4,8,12]。基因检测的触发条件:重度(ANC<0.5×10⁹/L)持续[11]、拟诊先天型[12]、具有上述综合征表型线索[1,4]、或病程满3年/年满5岁仍未缓解[8]。
需要警惕的"红旗征"包括:肝脾肿大、生长迟缓、贫血或血小板减少、LDH升高(提示白血病)、低血糖或酮症倾向(提示糖原累积病Ⅰb)、胰腺外分泌功能不全(提示SDS)[6,8],以及提示先天综合征的畸形与皮肤附件异常[1,4]。
(一)一般管理:AIN患儿应维持正常生活方式,入托与活动不受限[8]。不作常规预防性抗生素应用[1,8]。
(二)发热伴中性粒细胞减少的处理:免疫正常儿童(非肿瘤化疗情境)的循证建议来自加拿大儿科学会(2023):ANC<0.5×10⁹/L伴发热时应行血培养;表现良好的低危患儿通常无需经验性抗生素,仅当ANC低至(0~0.2)×10⁹/L时考虑;中度(0.5~<1.0)×10⁹/L者不需经验性抗生素,1~3个月内复查血常规;ANC持续<0.5×10⁹/L者应在4~6周内转诊儿科或儿科血液科[5]。家庭层面应制定书面发热预案,保证早期就医可及,社区医师可采取早期口服阿莫西林±克拉维酸的策略[8]。在严重中性粒细胞减少解除前,任何新发发热均应及时评估[5]。
(三)疫苗接种:按国家免疫规划正常推进;排除原发性免疫缺陷后可正常接种减毒活疫苗,未能排除前优先使用灭活疫苗[8]。
(四)rhG-CSF与免疫抑制治疗的定位:rhG-CSF用于AIN的指征限于严重感染或手术围术期,起始剂量1~2 μg/kg/d,5~7天未达ANC>1.0×10⁹/L者递增,目标ANC>1.0×10⁹/L且勿超过5.0×10⁹/L[1,8]。CyN采用低剂量rhG-CSF(2~3 μg/kg/d)维持ANC>0.5×10⁹/L[1](亦有综述推荐2~5 μg/kg/d[4])。SCN则需每日皮下注射rhG-CSF作为标准治疗[12]。静脉注射免疫球蛋白(IVIG)、糖皮质激素、环孢素及抗CD20单抗在儿童AIN中均无治疗地位[1,8]。
(五)随访与再评估节点:血常规每1~3个月复查[8];基线免疫球蛋白与淋巴细胞亚群,若病程满3年或年满5岁仍未缓解则重复,并同步扩展自身免疫谱评估[8]。骨髓检查仅按临床再评估指征进行——这是与SCN需每年骨髓检查监测克隆演化(7号染色体单体、21三体等)的本质区别[12]。
恶性转化风险必须与良性谱系明确切割。白血病转化是SCN等先天性类型的并发症而非本组良性疾病的属性:SCN国际登记374例长期G-CSF治疗者10年累积MDS/AML发生率21%、脓毒症死亡8%;对G-CSF反应差(剂量≥8 μg/kg/d而ANC反应低于中位数)的亚组10年累积转化率达40%,反应良好者仅11%[17];长期年风险在10年后平台于2.3%/年[18];ELANE突变状态本身不改变转化风险(突变与野生型15年累积发生率36%与25%,P=0.96)[19];国内综述汇总三个登记处15年累积转化率为22%、8.1%与31%[1](图3)。
因此SCN需每年骨髓监测及CSF3R等体细胞突变筛查[1,12];SDS转化风险>30%[1]。AIN/CIN无恶性转化证据,无需常规骨髓监测[9,11]——这是本例家长沟通与随访强度设定的关键依据。
自发缓解是良性谱系的规律而非例外。克罗地亚48例儿童慢性中性粒细胞减少队列随访中83%自发缓解,中位缓解时间13.5个月,且诊断时ANC越低、缓解越慢、再住院越多,但不改变良性本质[9];文献综述层面AIN约90%在病程2年内缓解[8]、INR登记89%自行恢复、CBN 95%于2年内缓解[1];36例队列52.8%随访期恢复正常[11];31例队列32.2%自发恢复[7];巴西AIN队列38%于平均19.6个月缓解[6]。各队列数值差异源于人群定义(AIN-only与AIN+CIN混合)、随访时长与缓解判定的不同(图4),向家长交代时宜采用区间表述。
基于上述证据,对本例提出如下建议:
(1)复核既往2年全部血常规,以手工分类建立ANC序列;确认是否始终孤立性粒细胞系受累;评估生长曲线[2,14]。
(2)4~6周内每周2~3次CBC+分类排除CyN;同步完成一线筛查:抗核抗体、间接抗中性粒细胞抗体(GIFT,4~6个月内重复≥4次)、免疫球蛋白+淋巴细胞亚群、LDH、肝肾功能、腹部超声,按指征行病毒血清学与维生素B12/叶酸检测;父母各查一次血常规[3-5,8]。
(3)触发式二线检查:若ANC持续<0.5×10⁹/L且一线筛查阴性,鉴于病程已2年余未解释,建议儿科血液科评估下行骨髓检查+24基因靶向NGS panel;若ANC≥0.5×10⁹/L且趋势稳定或回升,则以每1~3个月血常规随访替代侵入性检查[5,8,11,13]。
(4)管理:正常生活方式;书面发热预案(ANC<0.5×10⁹/L伴发热→血培养评估);按计划接种疫苗(免疫缺陷未排除前优先灭活);无预防性抗生素及rhG-CSF常规指征[1,5,8]。
(5)再评估节点:病程满3年或年满5岁仍未缓解→重复免疫评估+扩展自身免疫谱+基因评估[8]。
需要指出,我国《中性粒细胞减少症诊治中国专家共识》(2022年)为现行最权威的国内依据,但其内容以成人为主体,儿童患者的分级与管理阈值宜参照国际儿科循证证据执行[20];目前国内尚无儿童专门的中性粒细胞减少症指南或共识(截至本稿检索时点,此为检索缺失性陈述)。
①本例病史仅提供白细胞最低值而未提供ANC序列,为最大不确定性来源;②中国专家共识全文获取受限(需数据库权限),本稿仅引用其题录与定位[20];③SCN发病率各源报道不一(约1~12)/100万[1,8],可能与登记范围及定义差异有关,读者引用时须注明出处;④缓解率在各队列间差异较大(38%~83%),源于人群定义、随访时长与判定标准的不同,本文已如实并列呈现;⑤婴儿期中性粒细胞减少阈值各来源差异较大[1,3-4],本例为4岁儿童不受影响,但推广至婴幼儿时须用年龄别参考区间;⑥周期性中性粒细胞减少的排除方案(每周2~3次×6周)实操负担较高,轻症CyN可能漏诊,但其管理策略与良性特发性者趋同,临床后果有限。
利益冲突: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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